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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4 08:00 PM chanpang
漢朝故實(完整)

漢朝故實(完整)Cl4w;z H@~/\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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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漢朝故實之一:“吾”和“朕”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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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朕”這個詞本來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自稱,到了秦朝建立,這個詞就有皇帝一人能用了,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張口閉口朕如何如何是電視劇和文學作品賦予漢朝皇帝的特有形象,這給人一種漢朝皇帝歷來是妄自尊大的感覺,就好像一個局長三句不離“本局長如何如何”一樣,純粹就一暴發戶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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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ck#_E_/Z uL 實際上從《漢書》的記載來看,漢朝皇帝在和臣子在私下談話的時候,和普通人是沒有多大區別的,他們並不怎麼用“朕”這個自稱,而多數用“吾”或者“我”,連君權思想最嚴重的漢武帝也不例外,比如他和田吩談的話。田吩是丞相,開了一長串用人名單,時間久了,武帝就說“君除吏盡未?吾亦欲除吏”(你用人用完沒有,我也想用幾個人呢)。再比如漢武帝因為打仗搞得國庫空虛,號召大家捐款,大家都沒反應,只有一個養羊發了財的蔔式跑出來響應號召,漢武帝很高興,想封他當個小官,蔔式推辭說,我不會當官,只能放羊,漢武帝回答說,“吾有羊在上林中,欲令子牧之”(我在上林苑中有羊,想讓你來放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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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8L2e{+H.c4? 漢朝皇帝也用“朕”,但絕大多數是在公共的正式的場合,比如下詔書等等。但現在現在卻是不管什麼場合,總讓他們開口朕閉口朕,這就有些變了味道。就好像漢朝皇帝本來平居都穿得很隨便,只在公眾場合為了顯得正式些才穿西裝,而現在是不管什麼場合,總要安排他們一身名牌西服出場,搞得好像他們是一些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存摺有幾位元數的暴發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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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朝皇帝裏面劉邦是個老粗,和別人說話不高興了,動不動就來個“乃翁”(相當於現在說“老子”),可見對別人是不講禮數的;而對於別人對自己的禮數,也同樣不講究,後人送他一個“無可不可”的考語,就是說他的不講究。他不但談話用“吾”“我”,連詔書也往往這樣說話,直到死前的詔書都還是“吾立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於今矣”云云。9F9L+c2VX|

M%V.q VeR,v&~*V3Lvy 劉邦是不講究,而劉秀則是刻意謙遜,劉秀是太學生,對待大臣和家人很有點謙謙君子的風度,他的姐姐湖陽公主是怎麼稱呼劉秀呢,不是“皇上”,也不是“陛下”,而是直呼劉秀的字“文叔”。%GO.\J*qI%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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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漢朝故實之二:皇帝接見大臣的禮節[/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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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Rq2|9?O 如果是接見諸侯王列侯或者丞相,皇帝應該離座起立,同時旁邊侍從唱禮:“皇帝為諸侯王(列侯,丞相)起”,待對方行禮過後,才能落座,同時侍從唱禮“敬謝行禮”。如果是坐車在路上遇見他們,同樣有類似的禮數,皇帝必須下車站立,接受對方行禮已畢,才能上車 n ~l1Et*W.To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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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接見丞相以下,則皇帝不用起立,可以坐著受禮,御史大夫行禮畢,侍從唱禮為“謹謝行禮”c,D |!U4h:~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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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卿,將軍,地方郡守行禮畢則唱禮“謝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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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FX.rv@ 只有二千石以下朝官,可以省略這個“謝”字,唱禮為“制曰:可”M \Wm#Yo,q

VMYI_Q6C7x&W 所謂“制曰:可”是什麼意思呢,制曰即皇帝說之意,“制曰:可”就是皇帝說頭磕得可以了你起來吧。我們看到的電視劇都是這樣,皇帝是主子,大臣是奴才,奴才的頭磕得山響,主子只需要四平八穩坐著,抬抬眼皮,或者眼皮都懶得台:“你起來吧”QX$Wr5y5g"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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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景帝四仰八叉躺席上,眼睛看著宮殿頂,御史大夫晁錯進來,磕頭。漢景帝一擺手:“你起來罷”,這是〈漢武大帝〉的一個鏡頭。e8w1odzL ?o8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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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劇中養成的觀念誤人哪

2007-3-4 08:00 PM chanpang
[color=Red]漢朝故實之三:上朝的坐與站[/color] a&o F#ms{N!g6F

"BM"O5vM;J G'n 《後漢書》記載說,光武皇帝為提高刺舉官吏的地位,使禦史中丞與司隸校尉、尚書令朝會殿上時,“專席而坐”,京師號為三獨坐。有人把它理解為滿朝大臣都是站著,惟獨這三人坐著。所以叫“三獨坐”,這種看法是有問題的,因為直到宋朝之前宰相上朝都肯定是有座位的,所謂“三公坐而論道”就是說這回事,五代以來皇權衰微,宋初宰臣為了表示尊崇皇帝,謙讓不坐,由此傳為定制,從此宰相上朝就沒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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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KW4eb 實際上這裏的“三獨坐”的意思是把這三人的坐席與其他朝臣分開以示特殊,大家都是兩人共一席,他們則是專席而坐,並不是說大家都站著就他們有座位。$f4X)J m~H*Y4P;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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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 戴憑傳》提供了一則漢朝大臣朝會的情景,“建武中正旦朝賀,帝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有不通,輒奪席以益通者。憑遂重坐五十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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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_([4__ 古代人對於尊者常常鋪設幾層的坐席,叫做“重席”,戴憑說經勝過對方,光武帝就把對方的坐席剝奪了,鋪到戴憑坐席下,所謂“重坐五十余席”就是說最後他的坐席鋪了五十多層。既然是群臣說經奪席,那麼自然應該是每人都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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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Dq-I%Y 理解了這點才能理解為什麼“劍履上殿”在漢朝是大臣的一種殊榮,因為大家在殿上都是席地而坐,所以上殿前必須脫鞋以保持地面清潔,只有有特殊功勞的大臣才能被允許穿鞋上殿。)Gu |j1LQ-Io

C2y.L"S6[ikz+CF0l 如前所說,宋朝的時候宰相為了表示尊重皇帝,退讓座位不坐,此後宰相朝會就沒了座位,由此也可以推斷,大概到宋朝之前,宰相之外其他大臣的座位已經沒有了,所以這裏只說宰相謙讓不坐而不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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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MK M6qHt 漢昭帝的時候,丞相田千秋年老,皇帝特許田千秋直接坐小車上殿,田千秋不過一庸相罷了,尚且能享受如此待遇。而據說清朝的李鴻章曾經在朝廷大典的時候因為跪得太久,起來後站都站不穩,對比之下,不能不發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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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漢朝故實之四:上書的忌諱[/color]G}f j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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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翼的《廿二史劄記》漢代部分有一條是“上書無忌諱”,他舉了三個例子:IV&h5l O

T }o'O'Sm0SpTae 賈誼治安策說文帝“苟身亡事,畜亂宿禍,孰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其中“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這話,言下之意說文帝將死在太后之先,太子未成人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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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0\T!y5} 又谷永奏成帝曰:“漢興九世,百九十餘歲,繼體之主七,皆順承天道。至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已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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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uJP3v3[#@$hj 劉向奏成帝亦曰:“陛下為人子孫,而令國祚移於外家,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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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翼在後面感慨說:這樣狂悖沒有忌諱的話,普通人都會難堪無法忍受,而這三個皇帝受之不加譴責懲處,“可謂盛德矣”。a;i:~]A WZ5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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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翼處在清代文網密織的年代,連平日寫書作文,都要小心翼翼,恐怕觸及忌諱,更何況是寫給皇帝看的奏章,對漢代上書的這種通脫風氣自然是不太理解的,他說能接受如此“狂悖”的話可謂“盛德”,實際上這樣的“盛德”在漢代真可謂舉不勝舉,根本就不是稀罕物,連漢代最昏庸的皇帝之一漢桓帝都有不少,比如竇武(“陛下自即位以來,未有善政”),再比如和楊賜(“陛下自即位以來,未有勝政”)[cchere.com 西西河 曹仲德]i_L f%x] 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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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上書最嚴厲的一次也出現在漢桓帝時,來自京師三百裏外的白馬縣令李雲用露布(不加封的奏章,宣示眾人之意)質問皇帝:帝者,諦也,是帝欲不諦乎(皇帝,就是要諦聽下民意見的,這個皇帝難道想不聽了麼?言下之意是說那你還當什麼皇帝)。最終在漢桓帝的堅持下李雲被處死,但三公楊賜等人的反復上書營救還是表現了漢代是不太講究忌諱的。這事放明清的話,十個腦袋被砍掉也不敢有誰敢出來幫著說句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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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朔謀求進用,給漢武帝上書比較有意思,中間說:我十三學文,詩書讀了二十二萬言;十六學劍,兵書又讀了二十二萬言,總共讀書四十四萬言。現在年已二十二,身長九尺,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醬紫的話,總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吧。_]7[ hA"M9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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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很引起趙翼感慨的事,他說這人“狂肆自舉”如此,放後代,豈不因為“妄誕”被治罪

2007-3-4 08:00 PM chanpang
[color=Red](五)漢朝故實之五:五德三統與萬世一姓[/color]8j9n I|2}/k3H k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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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現在的主流觀點,董仲舒也就是一個神棍,他搞的一套“五德始終”,“天人相應”學說就是糊弄愚夫愚婦,給君權披上神權的外衣的工具。比如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從秦漢起,中央專制主義的政權建立起來,通過家長制的父權的折射,必然要建樹起國教化的神學系統,因此,五德三統的神權說,圓讖緯候的宗教說,都為"王霸道雜之"的絕對王權作了精神統治”。天人相應暫且擱後,這裏單談五德始終。[&X-WKWG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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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五德始終使君權神學化主要是就皇權是受命於天這一論點而言,但這並非董仲舒所創,早在《尚書》裏面就有“天之歷數在爾躬”,“躬行天討”這樣的說法,甚至也不能說是董仲舒發揚光大的,實則董仲舒所立論的重點在於五德的有始有終,即天命不是始終眷顧一家,必有一德衰而後一德興,推演到具體現實中,就是天下非一姓之天下,自古無不亡之國。董仲舒有句話在後代逼禪時引用很多,乃是”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要說董仲舒是為皇帝創說,他的手法也太拙劣了吧 L#[wD,b2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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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的學說大行於西漢一代,這就使西漢儒學裏面,摻入了濃厚的”天下為公“的顏色。穀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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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m!n Ow!_W ”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立王者以統理之。方制海內,非為天子;列土封疆,非為諸侯:皆以為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6{nY^;?f3[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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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是寫進奏章裏面給皇帝看的,皇帝也不會不高興,這是因為觀念就是如此的緣故,連漢朝宗室劉向也說”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 NJ)j+P L

!P1{+[:lN 這種”天下非一姓之天下“的理論推演至極端,就是皇帝應該畏天知命,在天命將盡時退位與賢。:^FO!{.zOG!?AaV

'F)x.h'V4Q0y,v0m 漢昭帝時睦孟推演易理以為當有天子興于民間,上書:“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週二王后,以承順天命”,結果被霍光砍了頭。 D!i7S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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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孟被砍頭不過一二十年,蓋寬饒又上書宣帝:“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官以傳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結果是自殺于北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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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到過的穀永也有上書:”白氣起東方,賤人將興之表也;黃濁冒京師,王道微絕之應也……急複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毋論年齒。推法言之,陛下得繼嗣于微賤之間,乃反為福。“所謂廣納微賤以求後嗣於其中,實際就是睦孟當有天子興于民間的變通。)b(E:q4^9LO

,Cz"h7Cne+hsc 漢朝自漢元帝以後皇帝尊信儒學,儒學因而大興。穀永說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天下,說要廣求繼嗣於民間,都沒有遭受皇帝責難,這是因為當時觀念已經如此了。後來王莽搞禪讓那麼順利,也是因為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的觀念深入人心的緣故。連此時還在長安求學的劉秀自己,都僅僅因為王莽的三公和他多說了兩句,就話沾沾自喜誇示于同學,哪有點忠義奮發要和亂臣賊子不共戴天的表示呢。後來王莽搞得天怨人怒,眾叛親離之下百姓思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hJ(DHM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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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大儒王夫之議論說,西漢儒學不振,禮義不興,社會上鮮廉寡恥,所以造成王莽篡位之見附從者紛紛,沒見幾個忠義之士奮發而起維護劉家江山。這就顛倒了是非,只因為他理解的儒學,已經是以維護一家一姓的政權千秋萬代不易為己任的儒學,和漢朝“五德三統”大異其趣。王夫之自然是高人,在這點上眼界卻沒能放開,時代啊,時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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